山东莱阳是我的故乡，或者说，是我在填写各种履历表时必须填写的故乡。其实，我从出生到现在，在莱阳待过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能有一个月么？所以如果有人问我：你既是莱阳人，你说说看罢：莱阳是甚么样子的？我便毫无多话可言。搜肠刮肚地想去，也只想到笑声朗朗的二姑奶奶、慈眉善目的二姨奶奶，等等这些我见过多次的长辈。
不过，每年还是有一个时节，会使我感觉一下乡土的气息，品尝品尝故乡的滋味：大家遥望中秋节的时候，舅爷爷便捎来几箱磁磁实实的莱阳梨。在莱阳人那里，一只浅绿泛金、汁多肉肥的莱阳梨就是一座故乡的徽标，一种亲切的符号，咬一口下去，喷涌而出的梨花蜜满嘴飞溅，咽下去的是甜美的骄傲与自豪。
这种梨叫做茌（音“池”）梨、慈梨。这两个名字考究起来，当是茌梨较早，因为它的原产地是在山东茌平一带。茌平县属于山东方言的西齐区（钱增怡说），与莱阳县（东莱区）不同，故流传之中发生错讹而改作慈梨也不难理解。这个中国北方最古老的品种现在基本只栽种于莱阳、栖霞两地，而又以莱阳所产数量最多，品质最美，所以后来又叫它莱阳慈梨，或者干脆就是莱阳梨了。
十月份我去莱阳的芦儿港参观，见识了故乡的连绵的梨园风光。四处挂满了硕大的果子，沉郁的香气甜得齁人喉咙。探身摘时，只是微微地碰了一下，一只胖梨便急着坠入手中了。摘了许多，手里不过两个，所以摘梨的乐趣不在多少，而在“啪”、“啪”离枝入怀的干脆。熟透了的梨掉在地上，果农就让它们那么烂在地里，散出着发酵后的微酸。在这梨园深处，有老树一株，被铁栏围起，不容入内。我于是去看它的碑志：
“古之豨养泽，历经沧桑形成万亩梨园。银花奇树，千姿百态，浑然艺海。日月精华，钟于灵秀；神土宝地，生此梨树王。此树生于明崇祯年间，至今三百余载。主干丈余，其围合抱，积年风沙，藏于地下。枝干有五，蟠曲行空，犹如五龙汇聚斗胜。寿高而愈健，年老而不衰。春华秋实，年果万余，清时列为贡品。一九六一年成书的《中国果树志》中，此树照片题记：‘三百八十年生梨树，莱阳芦儿港’。树龄之长，结果之多，均为世界之最，特立石志之。”
这篇碑铭，半文不白，文采殊差。但是即使如此，网络上所能搜到的还未曾有一个没有错误的版本，仿佛我们老家就没有人能把这篇简单的文章读对写到网上似的。我由是而觉得了一丝儿不快：据说明清两代的进士莱阳籍的就有一百八十三人，在这片土地上立出来的碑文应该既有千年文明的膏润，又有雪海梨花的清新，写得这么粗拙简陋一望见底是不对的。
吃梨也是中秋节的传统。至于为什么要吃梨，有人说是取团圆不要分“离”之意，也有人说是因为正当时令。我是采信后者的，因为要吃一种水果，成熟才是决定性因素。我们的祖先是实践理性的，极少会专门为了某种精神信仰去做什么事情，去吃什么东西。在他们的中秋节，梨是刚好可以摘来吃的，而且当时的水果又没有现在丰富，所以中秋节吃梨就成了习俗。习俗的一个缺点就是把后来的人变成了傻瓜，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端午节的时候学校里有人要挂艾草，但是却不知道艾草用来干什么。他们单纯为了端午节而挂草，就如同大家单纯为了中秋节而吃梨。可惜时过境迁，我们所生活的环境、气候完全不同于我们的祖宗，我们的梨到了中秋节尚且熟不了。怎奈人们死犟不知变通，非要挤在这个时候买梨，果农也就被逼着摘来卖了。所以大家每年在吃莱阳梨的时候，讲得难听点都是在暴殄天物。好在今年闰七月，八月节来得晚，还让人稍微等了一等。因此上这次我们吃到的果实，味道还是不错的。
山东人说起梨，都知道说是莱阳梨最好；莱阳人说起梨，又都说芦儿港最正宗。可是梨这东西，讲究时鲜，最难保存，放不了几天便从心里烂了。所以山东以外的人几乎没有听过，山东以内的人也多是闻名不曾见面。芦儿港的梨虽然正宗，奈何只有那一小片沙土，这最正宗的莱阳梨，能吃到嘴里的又有多少人呢？就是这个缘故，我吃它的时候，心里竟有一些崇敬，不因为它是我故乡的特产，而是觉得老天待我太厚，岂敢牛嚼牡丹，唯有虔敬恭和，捧而啖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