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半。舞台上方的六只发射强烈黄光的大灯明灭了数次,最终暗下去了。鲜红的幕布拉开,露出后面的大屏幕,“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周璇的金嗓子远远地开始演绎《天涯歌女》。屏幕上出现了接连的人影:白光,李香兰,黎莉莉,吴莺音,王人美,阮玲玉,周璇……她们的放慢的影片镜头,最后归为一个个定格;上海在她们的微笑里忽然间年轻了七八十岁,好像老相片里用水彩上过颜色的昨日的朱颜。于是我们知道,今晚的演唱会,是关于一段逝去的年华,关于一缕不老的情丝,关于陈旧而模糊的那轮三十年前的红黄的月亮。

舞台的后方中央缓缓升起,周璇的金嗓子替换为回味过千百遍的天鹅绒嗓音。一袭血红色的长裙,似乎是《柔巴依集》里那丛“坐在君王喋血处的蔷薇”,在光线和视线的聚焦下宁静地展示着红艳艳的华美,这就是我第一次看到蔡琴的感受。
最开始当然是上海一段情。你以为只要是上海人就懂得这些曲子吗?他须能欣赏周璇的甜蜜柔美,理解白光的洒脱不羁,沉醉于吴莺音略带鼻音的吴侬软语,击节于李香兰字正腔圆的温润歌喉,他才能从这天晚上的高歌轻吟中,获取一分痛彻心底的惆怅和感伤,最后终于不知今夕何夕,自己也成了远去将近大半世纪的绝代风华的一个音符,一片羽衣,一笔淡墨,一颗泪滴。他在两层的小楼上倚窗而立,月光照得弄堂的地上雪白;袅袅的歌声,似乎是有哀婉凄清又不分明的胡琴呀呀伴着的。
蔡琴对她所演绎的每一位歌唱者——他们属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有的已然逝去,有的犹然在世,有的为人记念,有的被人淡忘——都给以了不厌其烦的大段解说。这是纪念,也是礼貌,更是对已经无法再现的文化背景——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八、九十年代的台北——的一种诠释与还原。歌曲本身并不能算是完整的艺术,它需要二次创作,而不是直接给与受众审美感受。它不像绘画和文学作品:绘画和文学作品摆在欣赏者面前的时候,创作者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之后就要靠欣赏者自己完成整个审美过程了。歌曲是类似于曲谱,类似于剧本,它有待于歌唱者、演奏者、表演者的再创作,不能直接给听众和观众进行艺术消费(当然,剧本可以直接供人阅读,但这时它也不再属于戏曲艺术的范畴,而是属于文学艺术的范畴)。并且,从事再创作的人往往是体现艺术价值的关键,象征巅峰的经典由此而生。成功的艺术家通过第二次创作,把作品烙上了自己的徽标。闵建芬上次来交大演奏《赛马》,台下的观众激动得手都拍肿;《小城故事》从邓丽君之后,还有谁熟悉另外的人演唱的版本呢?当然也有不成功的范例:据笔者的妈妈介绍,笔者的二姨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被拉去演传统京剧《拾玉镯》,而且担纲孙玉姣的重要角色,结果技艺生疏,半路忘词,“你拿去”、“我不要”了两次以后,无计可施,大声道:“俺得下去撒泡尿!”于是飞身尿遁了者。不过,鉴于她们姐妹俩经常嬉笑打闹,这段掌故属于笔者妈妈对一位民间优秀演员的恶毒攻击也未可知,在此不予深入讨论。
蔡琴的演唱会在《何日君再来》里落幕。这首歌的名字好,不知道是蔡琴在问观众,还是上海在问蔡琴,或者都有吧。散场后随着人潮流动到大街上,看手表已经十点一刻,甜美的轨道交通5号线是肯定坐不到了。既然坐不到,那就无妨再慢一点。《三联生活周刊》这一期有篇文章讲曼谷女孩子坐地铁,看见地铁停在站台,还是盈盈款款地走楼梯,嘴里说着“哎呀,地铁赶不上了呀”,然后目送列车开走。我其实就是这种心态,因为闵行到随便什么地方都很远,等一班还可以坐到位子。上海的地铁车门一打开,人们就像开香槟一样地往外冲,为的是抢上楼梯换乘下一列。我喜欢慢悠悠地,反正没有什么急事;有急事会提早出门的。
在莘庄下了1号线,想要早点回学校,于是跑到南广场叫出租车。可是现在的出租车一个个偷奸耍滑得紧,听说要去交大纷纷表示拒载。当然据我观察,只是一两个刺头不乐意去,可是他们这么一嚷嚷,别的要去的司机就显得像戆犊一样,所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我显得像戆犊一样。摩托车们却很热情,好几个都上来搭讪,内中还有一台精神可嘉的电动小三轮。我开始还瞧他们不上眼,执意要等出租车,最后走投无路,才知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好来到一位看起来健壮朴实的大哥面前,进行了一番短暂的交流。
“交大。”“二十五。”
“十五。”“不去。”
“算了。”“上来吧。”
这位大哥似乎很能理解我急于回家的心情,把摩托骑得风驰电掣一般,使我心头一阵兴奋的悸动。可是马上就恢复了理智,一遍遍地唠叨:“慢一点,慢一点。”几次三番絮絮叨叨之后,大哥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头盔,说:“风大,戴上这个。”我高兴地采纳了这条意见。结果发现这是大哥的诡计,戴上头盔之后,我怎么罗嗦也不起作用了。也罢,听了一场让人情绪高昂的演唱会,就用疯狂的飙车结束我的2006年吧!我相信高速的飞驰给人快感,这是人的天性。我很小的时候,椿庭大人偶尔驾驶着印着蓝盾的偏三轮载着我,我坐在侧面的车斗里,觉得自己非常招人艳羡。不过家严是万万不会飙车的。喜欢飙车的是当年的小表舅,从老家过来,找了个工作,成天领着我们几个小孩子满大街逛。他开的摩托隆隆作响,在一阵青烟里越过公园,越过集市。我们张着嘴嗷嗷大叫,这叫声又给了骑士加速飞行的动力,我们像一发炮弹呼啸向前,后面应该有人喊:“孙长老,收了神通吧……”。我们的童年生活像神话一般。
车子路过北桥精神病医院,我不由得扭头张望。这种特别的地方其实很容易引起我的好奇心,可是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又不好意思表露。就像路过闹市街头大幅的清凉广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还要小钩子似的瞥一眼梢。夜晚的北桥医院委实很能促进肾上腺素的分泌:斑驳的围墙,古旧的砖楼,木头的窗格,昏黄的灯光,还有灯光外面、围墙里面的静谧幽暗的黑夜,这种场景配你的心情,似乎就是期待着发生什么扣人心弦的故事一样吧。
北桥公交车站的路边有一排栏杆,上次我坐着著名的黑车徐闵专线到此,居然目睹了司机殴打乘客的一幕。那名乘客认为坐到北桥只应该交一块,售票员索他两块,他据理力争,遭售票员辱骂并轰他下车。但是这位乘客坚持不下车,颠簸站着来到这里,总算可以下车的时候,迎面砸来司机的铁管。我们的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上满满的全是人。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冷眼旁观,有的掏出电话报警,有的指责、抱怨。但这些不是问题的关键,这些不足以让我痛苦。最要命、最使我不可接受的是:我居然在潜意识里暗暗与那位勇敢的乘客为敌!事后想起来,我觉得那时候的自己那么可怕,那么阴暗,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只是因为心甘情愿地交了三块钱,所以看着别人少给钱而不爽吗?不完全是。我也曾在车上质问,明知道从莘庄到东川路只需要两块,但是被人勒索却不认为不对,顺从地交了钱不说,连心思也一起被他们奴役了吗?被人强行纳入欺辱的链条,就不自觉地把自己变成这链条上的一环,寄希望于这链条运转不断,大家无事相安。我脑子里的中国式的奴隶性还是很浓很浓,浓得令我自己厌恶。当夜在洗澡间,我一遍又一遍地冲着身体,却觉得身上满是脏东西,洗也洗不掉。
说点开心的吧。人还是要懂得开心,懂得感恩。现在很多大学生缺乏的就是感恩意识,老觉得这么就是应该的,人家就是欠他的。我在读研以后,感恩得更多,感谢亲人,感谢师友,感谢平凡地为我们生活劳动的人。就像这夜里的行程,如同我的研究生生涯在黑车和摩的上一路奔波,却也教我平安活着,快快乐乐,还能经常去市区听听戏曲,看看演出,然后知道人生如此不易,造物待我不薄,这真是:
——幸甚至哉,阿弥陀佛。

来将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