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处罚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
诸神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厉的惩罚了。
——阿尔贝•加缪《西西弗的神话》
六月六号,也就是星期五晚上,我们在虹桥机场跟苏州大学的刘锋杰教授会合,然后一起搭飞机到汕头去。刘老师是去参加大学人文研究会的年会,而我们是作为交大人文演讲团的成员,到这个会上去发表演讲。我的导师是这次年会的主要组织者,除此之外我别无所知。我的目标就是顺利地完成演出,然后去汕头的南澳岛玩儿。
汕头那边下大雨。飞机也误了点。到达汕头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七日零点三十分;好在有车接我们到汕头大学去,一直开到学术交流中心,我们就在这里住宿。导师他老人家还没睡,一个人等在午夜一点钟的潇潇碎雨中,看着我们一个个下车,又安排我们住下。这是初夏时节,上海的夜晚还有些凉意;可是汕头已经闷热得让我感到树木蒸腾的气息,空气里全是水分,让人恨不得挤上两把,好让身上爽快一些。
那么,洗洗澡,睡觉吧。这一夜必是甘甜的眠梦,何况床头还有一盏青翠的小绿萝。
第二天上午没有什么事,我十点钟才起床梳洗。同屋的小蒹小朋友还在呼呼大睡。我携了伞,拎了相机出去,户外仍飘着碧濛濛的雨。微微波动的水库对岸,苍黑的山岭影影绰绰看不真;大团大块的草木吸饱了雨露的津液,翠绿得更加浓郁,吧嗒吧嗒往下滴。我看见芒果树挂满了没有成熟的青色果子,我看见朱槿花绽开了绚丽高调的红色舞裙。雨中的端午节前的汕大校园,有的是静谧,有的是深藏不露的炽热情感;那种隐秘的夏日欲望,非是敏感热烈的人不能觉察。

图1 汕头大学的校道
远近高低的连绵小山,芳草丛生的石阶幽径,起伏错落的地势布局,浑然一体的建筑风格,使我觉得我们交大太缺乏层次感了。更何况,还有学生们创作的、散落在校园草坪上的一件件造型艺术品呢。在水库边缘,一条被艺术簇拥的堤坝上漫步,你的心境会少一些喧闹噪杂,多一些多色彩、对造型的审美感知。有一段高堤延伸进水库内,尽头的圆形平台上塑着一群撑黑伞的黑衣人。在这样一个雨天,这群塑像显示出自然的不正常。李立老师告诉我一个传言——有多少人沉在这水库里,那里就站着多少塑像。话音未落,一阵轻寒。

图2 水库上,一群撑伞的人像
下午的讨论会我们也列席了。我是没有预料到这次旁听会给我怎么样的触动。参会的教授们为着共同的信念,在各自的学校开设了大学人文这门课程,又轮番空降到汕头大学从事他们的“布道”。仅仅是信仰,让他们把这门课惨淡经营了五年,五年之后回望来路艰辛,传道者似乎都有倾诉不完的心曲。他们谈到收获,谈到遗憾,谈到喜悦,谈到悲哀,谈到精神成人,谈到价值理性,谈到狭隘的民族主义还是那么肆无忌惮,谈到忍受与服从演化成对权利诉求的反叛逆。一方面,这门不谈知识、只谈价值信仰的课程从无到有,竟能坚持五年并开花结果,令人欣慰,令人振作;另一方面,原本该由高校那些所谓“辅导员”承担的任务,最后竟落在从事文艺理论研究的学者肩上,而且一扛就是五年,其中又有多少无奈,多少委曲呢?

图3 6月8日早晨,汕大的远山笼着一带云雾
我不能忍受,中国高校的“两课”充斥着苍白无力的说教和胡说八道的梦呓。从事“两课”教学的老师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讲的内容,却奉命逼迫学生忍着恶心接受思想垃圾的噪声污染。就是这种无聊的精神黑洞占据了大量的资源,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与此同时,真正应该走进大学课堂的课程却只能靠一群有良知的学者以信仰苦苦支撑。这些学者,包括我的导师,选择的是西西弗的道路,他们不断把巨石推向山顶,却不计较巨石总会在神力和重力的作用下一次次滚回山脚。一般人会感到这种无用劳动的荒谬,但是西西弗因为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而感到幸福。如同加缪所说,西西弗“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只要不放弃努力,终究会有人得救。当西西弗们感到无声快乐的时候,神的光彩黯然失色。
在中国每一次经历信仰缺失与价值迷茫的时候,总有一些具有高度责任感的知识分子站出来履行先知的职责,这样的责任感一次次使我受到崇高的感动。当孔子说“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否感动;当孟子说“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否感动。我读到这些话,都很感动。我的导师和他的朋友们,也许称不上是先知,但是他们的责任感同样感动着我,让我愿意在西西弗推动巨石踽踽攀登的路途上,上前帮他推动一把,哪怕只是尽到绵薄的力量呢。
我甚至觉得,这样的年会,是孤独的西西弗们在各自举步维艰地经历了寂寞和疲惫之后,一年一度的会面交流。他们聚集到一起,看看志同道合的数子彼此都好,“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还有继续前行的力量,自己多了一分信心和底气,彼此有了一番安慰和鼓励。“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一朝欢聚的翌日,就预备回到天南海北各自的一片土地上,滚动各自的巨石继续前行。
我说的西西弗们中间,大约有以下几位:
夏中义,上海交通大学教授;
刘锋杰,苏州大学教授;
徐 方,山西大学工程学院教授;
尤西林,陕西师范大学教授;
王东诚,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教授;
崔卫平,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
这天晚上,我们跟汕头大学的人文演讲团一道,在汕大的报告厅演讲。我们很努力,因为这也是我们的责任。

图4 我们在这里演讲。那八个字是“建立自我,追求无我”
六月八日,我们早晨六点半出发去南澳岛。导游是一位姓廖的活泼女孩子,一路上给我们讲了潮汕的历史、功夫茶、美食还有潮剧。从汕头到南澳岛要跨海过渡,我们的大巴车直接开到渡船的甲板上,我们则跑上二楼的船舱里。我占据了一个有利地形,在面向船头的地方觅得临窗的座位,既可以吹到海风,又能够一路对着南澳岛拍照。可惜早上阴天,远处的南澳岛玄色苍苍拍不清楚,但是可以看到岛上缭绕的云雾,这种南国的景象是我不常见的。

图5 我们的船,向南澳岛进发
离舟上岸,我们又回到吹着空调的车上。大巴环岛而行,可见松风阵阵,海波涌跃,正是游目骋怀的好时节。我们先到宋井。我到此才知道原来陆秀夫和宋少帝赵昺逃难的时候在南澳驻留过的,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大将张世杰。他们躲在南澳岛的时候,挖井百口竟无淡水。绝望之际,陆秀夫祷告上天求赐淡水,求得清泉三眼,依照水质不同分为龙井、虎井、马井。如今只有马井还留下一泓清水,出身南澳的侨民出资把它用围栏围起来,用卖水的钱支持岛上学校的建设。
我们看那井水,实在清澈可爱。导游说这眼井泉水位保持在三尺,一次汲干后要八个钟头才得蓄满。井边一位大叔,专门用一些小塑料瓶,从一只红色小水桶里灌装井水出售给游人,一圆可购一小瓶。我尝了井水,软软的,大约是矿物质比较丰富的缘故。刚饮完一瓶,看见大叔的小水桶空了,又向井中汲了一桶。

图6 宋井的水
马井的水,陆秀夫和宋少帝都没有喝过。少帝喝的是龙井水,陆秀夫喝的是虎井水。他们在喝水的时候也应该意识到,南澳断不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他们逃亡的路还远没有完。不久,他们就又匆匆忙忙向南方逃去了。可是,中国的大陆毕竟是有终极的啊,当他们被元朝的追兵一路追到厓州,追到陆地的最南尽头,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呢?张世杰与敌人决一死战,可是以卵击石只能得到全军覆没的结局。我相信,陆秀夫的心情一定万分复杂,他无路可退,只能抱着他的皇帝、抱着他的大宋跳进海里。他似乎是超前的桑地亚哥,可以被毁灭,但是决不被打败。我们的中国,在1279年3月,经历了夏后立国三千年来的第一次亡国。
今天,只有一口马井给我们喝。

图7 海天一色

图8 海水摇空绿
青澳湾是典型的海滨,与我家乡的海滩并无二致。我们脱掉鞋袜,挽起裤脚踏浪而行,不一会儿就让海浪把裤子打得精湿了。深则厉,浅则揭,湿了裤子,也就不在意了。导师也愉快地跳进海水里,笑嘻嘻的。他是浙江象山人,看见大海亲切得不得了。只是对面山坡上的风力发电机让他不快,说那些尖头竖脑的风车树在那里,跟周围的景色太不协调。其实,那些风车也是有背景的,没有背景的风车怎么站得住呀。

图9 青澳湾

图10 裤子打湿啦
我们在一家海滨“农家乐”性质的小店解决午饭。海鲜都很肥美,尝得出离开大海的时间不长。我在家也常吃这些东西,所以差不多称得上思乡饭。吃罢午饭上路,在岛上绕得弄不清方向。金银岛我们没有去看。远眺了一下,似乎只是一堆礁石。据说里面埋藏着海盗们数量惊人的财宝。有实物参证的传说听起来当然非常有趣,只不过西西弗不要财宝,他可以把石头搬开,但不是为了财宝。
闽粤南澳总镇府是最后一站。打西辕门进去,看见虬曲盘绕遮天蔽日的征兵树,看见瓷瓷实实矮矮墩墩的试兵石,看见沉稳的火炮,看见满墙的碑刻。驻扎在这里的总镇大人可以统辖粤东闽南及台澎海防军务,听起来是个厉害脚色。他的“虎节堂”里,中堂挂的是一幅巨大的猛虎,猛虎上方的匾额写着“东南砥柱”。自有明至清三百多年,先后有一百多位总镇在此充当砥柱。他的府邸的影壁前面,有一块“闽粤界”碑,总镇大人坐镇在这个位置,确实有统辖闽粤的威风,只不知孤悬海岛,交通不便,总镇大人本人作何感想,会不会因此有些不快呢……

图11 闽粤南澳总镇府

图12 征兵树
南澳岛一游,只是匆匆一瞥,不及长久逗留。因为要赶晚上的飞机回上海,我们下午三点钟就动身渡海回到大陆。在归途的海上,我向后望着逐渐远去的南澳岛,心情愉悦。加缪说,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算教他说对啦。
